早些年，老家种一种瓜儿，西瓜样，小则如拳头，大则如碗口。皮青绿色，花纹儿比西瓜的浅，味甜，瓤有红、白、黄多种，瓜籽比西瓜的要黑、要多、要大。吃法和西瓜不同，用指甲在瓜皮上刻一条沟，抡拳“嘭”地一下打开，五指掏出瓜瓤儿，瓜籽倒出。人们给这种用手打开的瓜，起了个绘声绘色的名字—打瓜。瓜熟蒂落时，可以随便吃、挑样儿吃、敞开肚皮吃、轰轰烈烈吃，只要别把瓜籽糟蹋了就行。秋后，实在吃不完就找来一伙儿人用脚踩。
那时，平阔坦荡的沙沼上，广种薄收随处可见，除少量的豇绿豆、糜黍之类的作物外，大多种打瓜。居于大荒之中的打瓜，有清种的，有打瓜地里带芝麻的，也有麻籽地里种打瓜的，高矮搭配，数百亩立体种植的雏形连绵不断，远远望去，“青藤绿叶瓜累累”，一片锦绣。沼地上种的打瓜不浇水、不施肥、不薅草，生长期内去几个人掐掐尖、压压蔓、打打杈，纯粹是望天收。风调雨顺时瓜大、籽多、口感好。遇上旱、涝年头儿，瓜小、籽少、黄巴拉瘦，皱皱巴巴。虽挣不了几个钱，可也能多少为集体赚点儿外快。
俗话说：“青瓜梨枣，谁见谁咬。”中秋节前后正是打瓜成熟的时节。每当这个时候,高坡上几根木头，几块条笆围起一处简易的瓜窝棚，来了一个看瓜的老头儿，腰上别个“蛋儿八棍儿”，端一杆火枪，到了晚上，隔一会儿，朝天上“嗵”地放一枪，虚张声势地来点动静儿，有人没人吓唬吓唬，也给自己壮壮胆。枪一响火星蹿出老远，谁知道枪管里放没放铁沙粒儿？村子里那些沉得住气、稳得住神儿的人，并不害怕，像夜猫子仨一帮俩一伙儿瞪着贼亮的眼睛钻进瓜地，先去尝个鲜。月淡星稀的晚上，冷风飒飒地直吹过来，秋霜在月下布满山谷，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正在酣睡，周围静得让人可怕，只有草棵里的蛐蛐儿还强打着精神在浅吟低唱。一伙儿人顺着岔道，趟过村东那条闪闪发亮的小河，穿越高低不平到处都是枯黄的“扎巴楞”、“黄蒿蛋”、“艾蒿杆”、“蒺藜狗子”的沙沼和林地，衣服刮破了，手脚扎坏了不在乎。七拐八绕，历尽艰辛，爬进瓜地，用指甲掐，手指弹，摘到生瓜的随手扔到一边，若是熟的，用牙咬断瓜蔓，轻轻推给后边的人，接瓜的把事先准备好的单裤，找两根柳条儿捆扎好裤腿装瓜，一条裤子能装十几个，然后往脖子上一挎，学几声鸟鸣或狗叫，钻进树林就没事了。有一次，大家卧倒、匍匐前进，正在得意忘形摘瓜时，忽然一道手电光照了过来，接着一声大叫：“是谁在偷瓜呢？过来！”吓得几个人拎起瓜撒丫子就跑。隐隐约约听见后面看瓜的倔老头，站在那里数叨着：“往哪儿跑？你们满地里摘瓜砸瓜不是祸害人吗？”回到家里，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夸张地描述着刚才的遭遇。
打瓜开园了。沙坑里是瓜，山坡上是瓜，有干蒂的，也有活秧儿熟的，身前身后像是悬挂起来的葫芦架，滴里嘟噜全是瓜，勾人魂魄。我急忙摘了一个，“嘭”地一下打开，嗨！花籽儿白瓤儿，是个半生不熟的瓜。看瓜的老头儿抖动着胡子笑着告诉说：“我看了十几年的瓜，这挑瓜的学问可大啦。首先，要找活秧儿的摘，用手拍拍瓜，‘嘭嘭’的响声，是熟瓜；‘当儿当儿’发脆的声音就是生瓜蛋子；贴耳细听，里边沙沙响，准是红瓤的；用手掂一掂，瓜的分量特别轻，这瓜保准熟过了劲儿，打开后连汤儿带籽儿就会流出来。就是黑灯瞎火的晚上，我不用手拍或指头弹，也能分清生熟。”我学着他的样子，又摘了一个瓜，放在耳边听了听，高兴地喊起来：“我听见了，里边‘沙沙’响！”打开一看，果然是鲜红鲜红的沙瓤儿。心想，这老头儿有两下子，不愧是“瓜把式”，挑瓜的手艺绝了。
踩打瓜的活儿是多数人羡慕的一桩美差，都争着抢着去，每天不仅照样挣10分工，还可以弄几个肚圆。图好玩，我常跟在叔叔婶子们的身后去放飞自己。一片瓜地里摆上两三个木制的大瓜槽，一群体力强壮的男子汉，像是在戳台球，一个一个往网里或篓里摘瓜，再一篓一篓地背到瓜槽处，几个中年妇女挽着裤腿光着脚丫儿站在瓜槽里，“扑哧扑哧”使劲地踩，一个个圆溜溜的打瓜，瞬间粉身碎骨。旁边的人用一只锅口大的笊篱，捞出瓜皮瓜瓤，剩下的黑瓜籽，晾晒在事先铺好的苇席上。一整天，地里地外摘瓜的、背瓜的、踩瓜的、捞瓜子的、晒瓜皮的，忙得不亦乐乎。有时我也帮大人们往瓜槽里抱上几个瓜。累了，就躺在草丛中,吮吸着草的芳香,聆听着鸟儿们远远的鸣叫，仰望着浮动变幻的白云,感受着秋天的喜悦。
瓜地一般离村子很远，有十几里之遥，中午带饭，都是“大拇指卷单饼—自吃自”。到肠子被打瓜汤涮得“咕噜咕噜”叫唤时，当官的发话了，休息，开饭。人人从布袋里掏出自己带的“嚼裹”，或红红的高粮米粥，或黄黄的玉米馇子饭，或几块干面饼子，泡上些打瓜汤，有啃咸菜疙瘩的，有干抹酱的，也有捏着咸盐粒的，连吃带喝，狼吞虎咽，看得出来秋十八月抓秋膘的饭菜是相当的香。不知啥时候，看瓜人腌制的一坛咸白菜掺辣椒，藏着掖着也没看住，被那些踩打瓜的人给吃光了。净是些老大不小的人，急，急不得，恼，恼不得，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几个占了便宜的人，偷偷看了他一眼，眉毛微耸，嫣然一笑。这打瓜汤、咸菜片简单而又朴素的生活，人们显得非常舒心自在。那累中有甜,甜中有乐的醉人韵味，实实在在地勾画出了一笔瓜果飘香的山村秋色。
在瓜地干活儿，嘴都不闲着。瓜吃多了爱撒尿，人们吃了，尿，尿了，吃，吃了，再尿，迫不及待出去方便的人络绎不绝。东西沙土坑里站着的、蹲着的、低头的、猫腰的、解腰带的、提裤子的你来我往川流不息。是啊，山上干活儿的人多，没有公厕，又没有男左女右的习惯，哪儿背人就在哪儿方便，缺谁少谁根本就不知道。偶尔躲闪不及，男女碰了个照面儿，惊讶、揉眼、扭头，臊得脸像从女孩儿红裙上扯下的一块儿面料，急匆匆地离去。本街当巷住着，谁不认识谁呀，很是磨不开。
打瓜虽没有西瓜那么甜、香瓜那么香，可惹人喜爱。劳累之时击瓜止渴，不但好吃，而且养人。据说还有药用价值，常吃可治肾病。那些踩瓜的人，早上出工总是要带上件“家伙什”，如铁锅、铝盆、瓦罐什么的，想方设法带点瓜瓤回来，让家里人也品尝品尝这稀罕玩意儿。后来，不知是哪个爱动脑筋的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自制瓜罐儿。挑大个儿的瓜摘上几个，在瓜蒂部开一个圆圆的孔，挖出瓜瓤，掏净瓜籽，然后再把好吃的瓜瓤装在里面，塞满后用挖下来的盖儿封口，找来几根细柳条或干草棍一别，每人带上几个完事，这样既保鲜，又省事，还方便。真是“窍门满地跑，看你找不找”。为避免回家时拿错，一个个像个雕刻家，用钐刀头或镰刀尖儿工工整整地在瓜罐外皮刻上自己的姓，划上自己的名，或者作个别的什么记号。
黄昏下山的路上，人们舔着嘴唇，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拎着自己的瓜罐儿，细细品味着那金汁溢涨的打瓜，是那样的满足，那样的兴奋。似乎自从有了打瓜，古老荒蛮的土地上，才萌发出这种清香的味道；似乎生活就像是这好吃的打瓜，永远是甜美的。
如今，沙沼、小河、屋顶、草尖儿，还有草尖儿上的露珠儿，一切都变了。那片牵藤的打瓜，牵出了什么？牵出了移民新村那幢幢新房；牵出了围栏内那片片翠草；牵出了防风林带那层层白杨；牵出了飘香四野那滚滚稻浪；牵出了每个生于斯长于斯故乡人的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