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奶最辉煌的时候是早先年除夕的晚上。
按祖宗规矩,女性辣奶根本不能扮演这个主角儿,可族中只一个辣奶。
年五更的饺子当然要吃,且要吃素。粉条豆腐多拌菜油,一排排激情鼓涨着白生生的玩艺便极温馨极安详地睡在了大大小小的盖顶上。待年五更到年初一的都一一操练出来之后,辣奶便开始将请家堂的行动付诸实施了。
辣奶素日披挂带有十二分的随意性,如绒衣外套一件衬衣,棉鞋里套一双极薄的真丝袜儿且颜色各异等等,显出一种也与众不同的潇洒。今晚行动意义非凡,辣奶当然要极认真地将自己粉刷一番;先用细丝线把脸儿上的残余扫荡殆尽,再将前额与头发的边界开拓出极清晰的轮廓,然后再薄薄地拍上一层官粉,辣奶脸上纵横的沟壑即刻就平整许多。辣奶将自己已绽灰花的头发在脑后辫成两条细麻花,紧紧拧在一起,扣上一只白铁镂花网罩子,并在鬓角上斜插一枝枣红色绒花,辣奶立刻就绰约了许多。辣奶斑驳陆离的红向躺柜里有一套和红躺柜差不多历史的蓝衫黑裤,辣奶此时穿在身上,在灯光下显得极精干洒脱。
辣奶走出屋时,似乎羞涩了一下,便一声重咳辣奶便又成了辣奶,于是族中大小爷儿孙们便诚惶诚恐浩浩荡荡长驱直入村东老坟地。
此时辣奶高挑大红灯笼走到队伍前头,脚步轻盈如风如云,一种玄秘便化为翻旋的云霓在辣奶身上飘忽。除夕的夜风强调了老坟的肃穆庄严。辣奶双膝落地,眼前列祖列宗栩栩如生翩翩而至。辣奶口中上至祖宗功业,下至晚辈积德,最后恳请祖宗回家和亲族同享天伦共度佳节。辣奶言词婉丽美妙如绵绵不绝的咏叹,令那些企图称雄的爷们儿愈加自渐形秽。
族中发苍苍视茫茫者依稀记得辣奶当年是一套骡子两套马从梁后搬运来的,但辣奶却说是一套骡子三套马、且记得那骡子是雪青色,边套是枣红色、驾辕则是乌身炭蹄、极威风显赫的。光凭这就令族中媳妇们望尘莫及。辣奶的辣味儿自打当辣嫂时便锋芒毕露。据说当年闹完辣嫂洞房几个后生想听房,没想到辣嫂极开放,窗子一开,声音尖锐地刺破厚厚的夜:“进来吧、偷鸡摸狗的样子干啥!不进来?不进来回去问你娘咋鼓捣出来的你!”吓得几个后生鼠窜,再看见辣嫂时便灰灰地低眉垂眼。
村中大儿小女要匹配要分枝分杈,族中遗老遗婆要升天要奔赴泉台,辣嫂便十分繁忙。相门风非辣嫂莫属,订婚酒辣嫂要喝,娶亲客别人去更不放心,惟有辣嫂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将人世间的俗事处理得灿烂辉煌,辣嫂于是便成了村中常务辣嫂,在这常务中辣嫂渐成辣奶,威严与日俱增,村人自觉须仰视方可见。
村人自觉辣奶绝非凡俗之身,只是不敢问津深究。一次辣奶突发大笑,且笑得山摇地动,笑声中村中一俊女子行为不轨情情节节昭昭明鉴,听得那女子爹娘惊心动魄,祈求辣奶疾速觅一人家远嫁,任凭那女子徒劳地寻死觅活,还是在一个似乎是柳絮惊乍的日子坐上了骡子马车上了路。骡马在铺铺扬扬的黄土路上撒下了一串串极规则的蹄花青。那女子爹娘因此送给辣奶一副翡翠玉镯,镯上梦幻般的碧云青翠欲滴。
辣奶初时坚决拒收,但那爹娘眼里流淌出的万般虔诚使辣奶不收显得极不通人情,辣奶便欣欣然“代管”以示理解。
祖宗降恩降福于村人。族中近年高考者连连中第,只是儿女们一迈出村口再折回来便走了形,好在辣奶余威震慑极强,且有族人鼎立相佑,村中倒还是一片欣欣向荣。
一日忽传外面学成回来的后生要什么旅行结婚,辣奶顿时眼直手抖腔调大变,好个可恶的那后生竟敢带着同窗四年的新娘扬长而去,优哉游哉。气得辣奶卧床数日脸若苍灰,而后生的娘老子竟也只说了“反了反了”了事。
世风日下,族将不族,辣奶痛心疾首。
又是一年除夕夜。
辣奶又绞脸盘头着衣执灯,又浩浩荡荡长驱直入老坟地。行至半路,清风微拂,辣奶手中的大红灯笼悄然黯灭,爷们儿孙组成的偌大的队伍迅速被暗夜吞噬。
人们从惊恐中走到跟前,发现辣奶已伏匍在地,且嘴眼已呈不对称状。
爷儿们一阵混乱,你说抬他说扛果然一副成不了气候的鼠相。待将辣奶整治到家安顿稳妥时,发现东方微曦绽露,这才想起年初一还有一挂五花鞭没放,便噼噼啪啪炸醒了那年的第一个早晨,炸得炕上的辣奶一激灵,便有清冽冽的液体从辣奶口中淌出,辣奶从此只淌口水不说话。
年初一的饺子将族人的肚皮鼓成皮球,想起竟没请祖宗回家过年,一个响嗝顿时憋了回去,着实吓了一跳。
但谁也没说。
整个正月特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