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鱼啦,出鱼啦!”听到有人喊叫,我中午饭没吃完,急忙放下碗筷跑了出去。见有几个人拿着鱼叉,拎着抄网,顺着胡同儿往南跑。我问:“哪儿出鱼啦?”“老砖窑沤麻大坑。”我突然想起,对呀,今天早上队长安排出麻呀。沤麻大坑是几年前生产队开砖窑用土,一锨锨人工挖出来的,有四五米深的大坑,存水两米多深。虽是死水一潭,可不知鱼是从哪儿来的,年年出鱼。鱼鳞虽然有点儿发黑,看着不怎么干净,可是鱼肥、鱼多、鱼香。就是在月明风清的夜晚,只要人们的眼再尖一些,也可以看见一条条小鱼在坑里,像一片片麻叶,游来荡去。每年人们都盼着出麻的那一刻,一听说出麻,就来了情绪,好在这十几亩大的小天地里,过上几天摸鱼的瘾。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沤麻坑一看,原来碧绿的水却变成褐黑色。二十几个人,浑身沾得泥鳅似的,麻是出完了,可人们丝毫没有上岸的意思,正在那齐腰深有些发臭的泥水中摸鱼呢。见领班的小组长,一手抓着一条,在向周围的人显摆呢:“看,咱一个猛子下去就抓出来两条鱼,你们谁有这个能耐呀?”随手扔了上来。岸沿上,几个穿背心裤衩的小孩儿,跑前跑后忙着捡鱼。
说起这个沤麻坑,可了不得,曾为这里立下过汗马功劳。自从生产队在这里取土烧制青砖,那阵子劳动日值一下子上了一大截,由原来的两包火柴钱(当时一包火柴10盒,2角钱),提高到可买三包火柴,还能剩一个“田字格”呢。就这一大笔财富,虽是好事,可割资本主义尾巴时一刀砍掉了,只好当了沤麻坑。
在遥远的人民公社时期,家乡人每年都种一些线麻。地头地脑种植的是用于产籽榨油的,而成片种的则用于生产线麻。线麻,细高挺拔,是一种植物,农村人用它扒下来的皮搓成细绳纳鞋底,生产队用它打绳套。成熟时一人多高,枝杆有筷子粗细,上面稀稀拉拉地挂着鸡爪一样细碎的叶子,叶缘无刺,叶面乳黄色,色泽洁净优雅。是当时农村中一种不可缺少的生产生活资料。 秋天,秋风微拂,阵阵生凉。线麻叶子变黄,成熟了。小队安排人员开始杀麻,每人自制一把五六尺长、一头削成刀刃形的木刀,顺垅沟从这头儿串到那头儿,将线麻的叶子和未成熟的麻籽刷下来,只剩麻杆。中午的时候,烈日当头,线麻地里异常闷热,浮动着一层烟气,憋得人们头晕脑胀,浑身冒汗,透不过气来,非常辛苦。 在众多农活中,我最喜欢剥麻杆。可以坐在热炕头上剥,也可以守着火盆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天冷冻不着,轻快、自在、得劲儿。剥麻很容易,从麻杆的头用手轻轻分开麻皮,拽出长长的薄薄的一缕,握在手中,再剥周围剩余的部分,直到将那根麻皮剥净为止。里面的芯放在一边当引火柴。麻皮在手中积攒多了,就捆扎在一起,一缕缕吊在高处,倒垂着如瀑布一样,亮闪闪的惹人喜爱。一般是麻杆有多长,麻皮就会有多长,我站在炕上伸长胳膊举着一大缕麻皮,还觉尾部打着弯。现在回忆起来,这剥麻也是一种风景、一种阅历、一种感受、一种资本。 记得那是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月光透过树枝零星散布在农舍的土屋顶上,恰似擦亮的铜片。田间干透了的枯草,此起彼伏,宛如一方白蜡色的丝绸。火炕一角,下班回来刚放下碗筷的父亲,拿起了麻杆,悄悄地坐在灯前剥了起来。嘴里叼着烟袋,对面墙上投射出他巨大的身影,一缕缕悠长的烟雾,丝丝袅袅,绕梁而去。那神情,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处暑过后,开始割麻。割麻要求严,讲究的是镰刀贴地皮过,地面不露茬,多割一刀麻。捆好后,运到死水坑,一层层摞着放在水塘中,用石头或木头压实浸泡个把月,使它的“皮骨”分离,这样剥皮时容易些。晚秋,人们把线麻杆从水坑里捞出来,晾晒在坑边的空地上,那又脏又臭黑绿色的麻杆,经过翻弄里外晒白了,打成捆儿拉回家,垛在场院的一角。到了冬天清闲时,就把麻杆分给社员,剥下的线麻除了生产队留够一年所需,剩下的全部留给各家用于纳鞋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