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早霜的初秋,母亲给生产队割了一天地,回来得很晚。进门的刹那,我惊奇地发现,母亲庞大的身子似乎有些难以进门。我急忙跑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镰刀,又去拉母亲的衣襟。但是,母亲却瞪了我一眼:“去,旁边看孩子去!”说着,慌忙挤进西屋门里。我不由得心生疑惑,决心弄个明白。掀起门上挂着的草帘子,我惊呆了。母亲解开了扎在腰间的草绳,正从怀中往外一把一把掏谷穗儿。发现了我,仓皇的母亲抓着谷穗儿的手一下子停住了。突然,她向我扑来,拿着谷穗儿的双手劈头盖脸地打我,一边打,一边狂吼:“出去!出去!”拳头、巴掌、谷穗儿落在头上,甩在脸上,迷进眼里,我感到十分委屈,我觉得母亲疯了,中邪了。她疯得不近人情,邪得在儿子向她表示亲近的时候大打出手,我生平第一次真地恨她了。 那晚,我哭了,哭得很伤心。那晚,母亲没管我,没说话。不过,我知道夜里母亲哭了,而且更伤心,因为第二天母亲的眼睛还红红的。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睛,看着母亲一夜之间变得单薄的身体,我忽然明白了一点:母亲不愿意我看见那样的事,母亲不得不做那样的事。痛心呀!至于更多更深的东西是在以后多年的日子里,甚至是在我决心讲出母亲的故事的时候懂得的。那拳头击出的是慈母育儿的艰辛和无奈;那巴掌挥出的是亲娘盼儿脱离是非的坚决;那经霜早枯、还不太成实的谷穗儿成了我心中永不消逝的精灵。在我学习松懈的时候,它击打我紧张起来;在我工作平庸的时候,它嘲笑我无用、窝囊;在我生活懒散的时候,它提醒我奋发向上。 哦,母亲艰难地养活了我,母亲深情地教育了我。母亲早就离开了我,我永远记住母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