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之前就想写母亲的故事,五十岁时仅写出一段。 刚刚记事的时候,母亲总有忙不完的活儿,想与母亲亲近亲近,我竟然没能做到。早晨,意正浓,或者说刚刚摆脱晚上钻进被窝时的冰凉,或者说好像还没享受够用体温焐暖的被子的温馨,母亲便叫起床了。当然,最小的弟弟、妹妹是不叫的,他们如果早醒,会影响母亲做饭、收拾屋子。给小弟小妹穿衣服、喂粥饭全是我的事,因为母亲天天要早早下地劳动。 母亲劳作在田野里,翻土、施肥、下种,样样能干,样样在行。庄稼地里的活儿,母亲似乎没有不会做的,而且样样做在前头。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样活儿母亲是在父亲之后做起的。有一次,母亲和父亲被分到一个小组种地,扶犁、点种、缕粪,一共三个人。三人中,缕粪的耗力最多,点种的只要细心,扶犁的得有技术。种了一会儿,缕粪的小伙子闹毛病了,母亲就替他缕粪。到了歇息的时候,母亲放下粪簸箕,懒懒地躺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真累死了!”随后,瞥了父亲一眼,声音提了提:“看人家扶犁的多得劲儿。”父亲听了,不紧不慢地说:“这可不是谁都能干的。”说完,仰身靠在趴着的黄牛身上,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看那惬意的神情,胜似笑面弥勒。母亲似乎生气了,忽地站起来:“看你得意的,别以为旁人不能干。告诉你,这破活儿我在家为闺女时就干剩下的。起来,咱们换换!”说着,母亲一手拿起长鞭,一手扯起撇绳,轰起黄牛,长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儿,驾起了犁杖。也许是事情来得突然,也许是想趁机换一换累了的母亲,父亲没有言语,嘻嘻地缕粪去了。虽然开始的时候不很顺利,甚至是在父亲说出了打里儿的黄牛的脾气后才使耕种顺利进行,但是,母亲确实证明了自己说的话不假。母亲扶犁、挥鞭、驱牛,犁开了大地,播下了种子,播下了魅力。从那以后,母亲就成了闻名乡里的好把式。在笔直的田垄上,有一个身段不同的扶犁人,在和煦的春风里,有一个扶犁人头上飘动着一抹红霞,那个人就是母亲。那以后,我也有了一个习惯,就是在照顾弟弟妹妹的间隙,静静地伏在窗台上,谛听时而响在牛背上的鞭梢的“噼啪”声,追逐那跃动在黄土地上的一点红,描画蓝天白云下母亲驾犁驭牛的耕作图。直到上学,直到工作,这个习惯还时常引起同学、同事的猜疑和误会。 母亲的手,春天是粗糙的;母亲的脸,夏天是黝黑的;母亲的身子,秋天是壮实的。母亲粗糙的手是我生病的时候她给我洗脸擦身时感到的;母亲黝黑的脸是她晕倒时我扶起她面对时看到的;母亲的身子壮实是有一年秋天我突然发现的。不过,我错了。其实,秋季里是母亲身体最疲弱的时候,刚刚从风里雨里汗里熬过来的母亲几乎是弱不禁风的。但是,母亲还能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刚强,完全出自一种对收获的欢欣,出自一种对享用新粮食的渴求,出自一种看到子女们饱食三餐的幸福。 另外,母亲的身体突然强壮,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 [1] [2] 下一页
十五岁之前就想写母亲的故事,五十岁时仅写出一段。 刚刚记事的时候,母亲总有忙不完的活儿,想与母亲亲近亲近,我竟然没能做到。早晨,意正浓,或者说刚刚摆脱晚上钻进被窝时的冰凉,或者说好像还没享受够用体温焐暖的被子的温馨,母亲便叫起床了。当然,最小的弟弟、妹妹是不叫的,他们如果早醒,会影响母亲做饭、收拾屋子。给小弟小妹穿衣服、喂粥饭全是我的事,因为母亲天天要早早下地劳动。 母亲劳作在田野里,翻土、施肥、下种,样样能干,样样在行。庄稼地里的活儿,母亲似乎没有不会做的,而且样样做在前头。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样活儿母亲是在父亲之后做起的。有一次,母亲和父亲被分到一个小组种地,扶犁、点种、缕粪,一共三个人。三人中,缕粪的耗力最多,点种的只要细心,扶犁的得有技术。种了一会儿,缕粪的小伙子闹毛病了,母亲就替他缕粪。到了歇息的时候,母亲放下粪簸箕,懒懒地躺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真累死了!”随后,瞥了父亲一眼,声音提了提:“看人家扶犁的多得劲儿。”父亲听了,不紧不慢地说:“这可不是谁都能干的。”说完,仰身靠在趴着的黄牛身上,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看那惬意的神情,胜似笑面弥勒。母亲似乎生气了,忽地站起来:“看你得意的,别以为旁人不能干。告诉你,这破活儿我在家为闺女时就干剩下的。起来,咱们换换!”说着,母亲一手拿起长鞭,一手扯起撇绳,轰起黄牛,长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儿,驾起了犁杖。也许是事情来得突然,也许是想趁机换一换累了的母亲,父亲没有言语,嘻嘻地缕粪去了。虽然开始的时候不很顺利,甚至是在父亲说出了打里儿的黄牛的脾气后才使耕种顺利进行,但是,母亲确实证明了自己说的话不假。母亲扶犁、挥鞭、驱牛,犁开了大地,播下了种子,播下了魅力。从那以后,母亲就成了闻名乡里的好把式。在笔直的田垄上,有一个身段不同的扶犁人,在和煦的春风里,有一个扶犁人头上飘动着一抹红霞,那个人就是母亲。那以后,我也有了一个习惯,就是在照顾弟弟妹妹的间隙,静静地伏在窗台上,谛听时而响在牛背上的鞭梢的“噼啪”声,追逐那跃动在黄土地上的一点红,描画蓝天白云下母亲驾犁驭牛的耕作图。直到上学,直到工作,这个习惯还时常引起同学、同事的猜疑和误会。 母亲的手,春天是粗糙的;母亲的脸,夏天是黝黑的;母亲的身子,秋天是壮实的。母亲粗糙的手是我生病的时候她给我洗脸擦身时感到的;母亲黝黑的脸是她晕倒时我扶起她面对时看到的;母亲的身子壮实是有一年秋天我突然发现的。不过,我错了。其实,秋季里是母亲身体最疲弱的时候,刚刚从风里雨里汗里熬过来的母亲几乎是弱不禁风的。但是,母亲还能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刚强,完全出自一种对收获的欢欣,出自一种对享用新粮食的渴求,出自一种看到子女们饱食三餐的幸福。 另外,母亲的身体突然强壮,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