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黄羊洼,是我梦中的常客,总在思念的网张开时悄悄地来,总在晨光熹微时恋恋地去。
初春的黄羊洼,一袭淡淡的绿装盈盈地走来、婀娜地走来。她把那淡蓝色的马兰花别在头发上、衣服上,让那纤纤的长长的花瓣在薰薰的风里跳舞,更有那顽皮的小草撒娇般攀满她的胸怀,怯怯的、嫩嫩的,娇羞里掩不住领先到来的骄傲。
七月的黄羊洼没有炎热,那浓浓的绿里散着凉意,她怀抱里的生灵在那浓浓的绿里过得清爽、怡然、安逸…
黄羊洼啊,你的秋季里装满收获:那曾经开得深蓝的鸽子花结籽了;麻黄的头上顶出了红红的小果;蒲公英打开了银白色的小伞;苍耳的“小刺孩儿”们跟着野兔贪玩去了;就连那最末一窝的小鸟儿也出巢了!
冬季的严寒也不能伤害你。你披着草儿为你编织的厚厚的冬装午睡,你在午睡中做着甜甜的温馨的梦。那梦啊,将在春雨来临时笑醒。
在我思念的梦里,我故乡的黄羊洼,总是那么美丽,那么年轻。
然而现实的黄羊洼,却经历了无法承载的伤痛:在那些“大干社会主义”的日子里,你的儿孙们为了一时的利益,为了眼前的“成绩”,用尖尖的、厚厚的犁铧挑破了你的胸膛,你的身上出现了道道伤痕,你的疼痛晒干了纷纷而出的草根!你的儿孙们在你的伤口上撒下“希望”的种子.秋后,在你的身上碾出微薄的杂粮!
黄羊洼呀,千年之前你就是草原,你的乳汁哺育了群群的牛羊。可如今,你却在深秋严冬里裸露着胸膛,任那凛冽的风恣意地从你身上蹂过,任那黄沙肆虐地从你身上漫过,任那无情的洪水疯狂地从你身上冲刷过——留下道道伤痕,化作千沟万壑。你赖以御寒的大树、小草没有了,只有那被砍伐后的白根茬在向你苦笑。你流泪了,泪水凝成了冰雹、龙卷风,纷纷地落,疯狂地刮!
黄羊洼呀,你带着你的伤痛日渐贫瘠,你的儿孙们也都无奈地漂泊他乡。
黄羊洼从前的美丽,是我听自姥爷的述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份美丽在我的心里疯长成一棵茂密的大树。
五十年前,黄羊洼是一片草海。木樨草开着淡黄的花儿,散着幽幽的清香。粗壮的甜草秧上结着暗红的荚,把那甘甜的根,深深地扎在地底下。黑绿的苜蓿草上有串串的紫花儿,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举着毛茸茸的穗儿,草间散生着黄芩、远志、知母、蒲公英……更有那数不清的、不知名的花儿草儿在那里不甘落后地生长。草里常有成群结队的黄羊,花间总有沙鸡、鹌鹑的暖巢,空中总有百灵的清唱,偶尔还有不幸的大雁落入猎人布下的网。身披红袄的狐狸们也时常露面,吓得野兔们箭一般地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