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汉旗境内多有特色鲜明的山川风物，当地一位张先生曾著《大漠黄柳》大书特书，令人读来神思遐往。这次我到敖汉旗采访，时值初秋，天高气爽，朋友邵君劝道：“明天星期六，咱们去登石砬子山！”   

石砬子山位于王家营子乡政府北面五六华里处，据说是一座死火山，色呈青灰，乱石滚滚，周围植被稀疏，显得几分荒凉。在我眼里，此山不大也不美。然而，世界上不大也不美的东西，并非都黯然无色，未必没有可称道的独特价值。石砬子山就是一座既普普通通又值得赞叹的山。

    我们一行人顺着山洪冲刷出来的河谷向着山怀前进，一股清泉水已在脚下的石头缝儿里跳动着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山花椒、山韭菜和蒿草的香味。突然，走在前边的人喊道：“嗬，馒头石！”“不，葫芦头石！”“我看像龟背石！”

    面对一堆堆、一片片又圆又光的大小石头，人们开始各显才思，纷纷为之命名了。身为向导的旗教育局邵局长，此时喜形于色，因为他的家乡就在本地，动员我们前来，正是为了给此山风物命名。见邵君那专注而得意的样子，我不由在心底感叹：爱乡之情，真乃天性！

    越往山上攀登，奇形怪状的石头越多。裸石累累，多为水冲风化而变得圆滑，黄色、绿色的苔藓遍布其上，有的像蘑菇，有的像青蛙，有的像碌碡抑或像大小的鸭蛋。小憩之时，邵君讲了关于此山的民间传说：很久以前，有位云游的南方人，来到这座山听到鸭叫声，便寻至近前，接了一个金鸭蛋。后来每逢端午节，他都前来接金蛋。若干年后，这位南方人大发其财，要返回家乡了，才将此事告知当地的一位农民，并嘱咐他接蛋的时候不要笑。于是这位农民在端午节那天上山寻找，果然看到金鸭子正在下蛋，可他由于心花怒放，高兴得笑了起来。结果那金鸭子停止了下蛋，变成了石头。

    “人生在世，不得贪心。”我们这样议论着，继续登山。同行者之中，有旗委宣传部的、旗文联的、旗文明办的，诸君都是文化人，自然颇具慧眼，议论风生。走过缓坡，突兀陡峭的主峰耸立在面前，几位身体发福的伙计早已气喘吁吁，只好就此望而却步了。邵君只怕各位扫兴、留下遗憾，鼓动我们其余几人随他攀援。尽管宣传部姚君已是年至半百，文明办的刘君身为巾帼，也都不甘落伍，与邵君联盟，号召大家攀向顶峰。

    正如王荆公所云：“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我们冒着危险，左探右索，手攀脚蹬，终于登临顶峰，随后又向西部一座号称“鸡冠山”的山头儿行进。所到之处仍是千姿百态的石头。大家以看三维图画的眼睛，仔细观察，搜肠刮肚，各运匠心，为这些岩石命名。于是，一块块、一组组的石头，被赋予了具有生命活力的名称：群象爬山、鳄鱼探头、游鱼朝池、小熊独卧……不胜枚举。这座死火山，倒成了石头的“动物世界”，有狮子头、骆驼峰，有小山羊、叭儿狗……。有时为了说明像什么，不免引起一番愉快的争论。赏玩之间，真的听见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鸭叫声。邵君说，那是当地常见的一种鸟、俗名为“嘎查鸡”的叫声。在一丛岩石中，真的发现一个直径一米多的锅底形石坑。大家说，这自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金鸭子的老窝了。

    举目远望，四面八方丘陵逶迤，连绵不断。一坡坡的绿树莽莽苍苍，一坡坡的庄稼色彩斑斓。到底是人工可胜天公，造物主留下的无边无际的光山秃岭，被人民群众披上了五彩盛装。一道道梯田层次分明，一片片鱼鳞坑结构完美，一处处治山治水工程，气势宏伟，景象壮观。相形之下，我们脚下这座石砬子山便显得渺小了，这片“动物世界”则微不足道了。这时候体会“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至理名言，也格外感到深透。

    当时如果这么直言道来，邵君肯定会不高兴的。只因有人说了一句“这石砬子山可惜没有树”，邵君听了就显出一丝不快。本来，他大老远带我们来登山，一是为了给大家开眼散心，二是为了展示家乡风物。岂能吹毛求疵、辜负了他一番好意、给他火一般的热情泼冷水呢？

    但是平心而论，我还是要说石砬子山是一座普普通通既不大也不美的山。尽管邵君满怀热情，人家兴致盎然，描绘说将来如何绿化，如何建成旅游景点。我想，人们登山临海，也许不在于想看到什么，只在于获得某种心理感觉。情人眼里出西施，贾府的焦大不爱林妹妹。世界上本来无所谓十足的美丑，只是因为常常为鉴赏者的主观意识所左右罢了。所以，这次到石砬子山，我最欣赏、更佩服乃至由衷赞美的，是邵君那份热爱家乡的浓重情谊。

    我曾两次登泰山看日出。眼巴巴望着那轮日头升起的时候，眼睛还是自己的眼睛，太阳还是那轮太阳，比之平原上、海面上、乡野上的日出，并没有多少异常。倒是那些凌晨即起的男女老幼，披着棉大衣，蹲在山顶上望眼欲穿，等待日出，那种情景着实令人感动。

    是的，日月星辰、山川湖海、花草树木，并不含情或者激动，动之于情的是人心。一种景观或者一部作品，只有人们以各自不同的眼光和心态去欣赏去品评，才有可能名声鹊起，否则也许不名一文。诸如泰山的日出和这石砬子山的石头，未必那样格外耐看，只是人们的感觉不同而已。当然，客观上美好的、新鲜的、壮丽的事物，总会引起大多数人的共鸣。

    距石砬子山西南不远，有一处叫作“六道岭”的地方。那里的农民兄弟挖山不止，300个劳力8年时间挖了61万个树坑，使当地万亩荒山全部绿化。植树造林带来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村民们的生活一年年好起来了。石砬子山的传说在六道岭变成了现实，漫山遍野的山杏、沙棘、荞麦、向日葵、红高粱在交相告诉人们：科学加实干，荒山变金蛋。

    邵君可以欣慰，乡亲们把你浓重的爱乡之情，化作了丰厚的甜蜜的物质成果。